2009年8月6日 星期四

金融是什麼?

一件東西、一種經濟活動的價值由什麽決定?交易行爲本身是否創造價值?按照我們從中學、大學政治經濟學中學到的勞動價值論來理解,一件物品有它的固有價值,即,其生産所要花的時間乘以社會單位勞動時間的成本。也就是說,只有勞動創造價值,交易不創造價值。
任何東西或證券不存在什麽“固有價值”,只存在相對價值。也就是,只有相對于人的效用而言,才有價值這回事。東西或證券的價值取決於它能否讓個人的效用提高,包括消費效用、財富效用、主觀幸福或滿足感。這個觀念對我幫助很大,特別是讓我終於理解,原來計劃經濟時期只顧生産、不顧所産東西有沒有人要或者有沒有市場,那不是在創造價值,而是在摧毀價值。
最具體的例子是像百度、騰訊、無錫尚德這樣的公司,這些公司都只有不到十年的歷史,而且都是由幾十人創辦 起來,也沒有自己的高樓大廈(至少到幾年前沒有),但市值都是幾十億美元,不僅遠高於其實際投入的資金和時間成本,而且比那些投資花費巨大、擁有衆多廠房 設備與高樓大廈、經營運作了幾十年的武鋼、一汽、二汽等,更值錢。之所以是這樣,是因爲價值取決於這些公司能帶來的效用,
效用決定價值,而不是勞動成本決定價值,這對於理解金融的邏輯極爲重要。一個最典型的例子是投資銀行仲介 服務,假如張三要創辦一個造船廠,就像江蘇熔盛重工集團三年前創業時候一樣,他手頭已經有20億美元的造船訂單,只是需要2億美元投資。如果造船廠做成 了,公司的價值能漲到20億美元以上。問題是,張三自己無法找到投資者。在另一方,溫州、香港等地很多個人和機構有很多空閒資本存在銀行,賺3%的年利 息,他們找不到風險相對能接受但回報很好的投資機會。

  這種情況下,挑戰在於需要資金的創業者找不到投資方,而願意投資的又找不到合適 的專案,經濟發展就這樣受阻。投資銀行家李四的作用恰恰是把他們兩方牽到一起,利用他平時在張三和投資方中間建立的信任,讓他們兩方做成投資交易。這對張 三和投資方來說,是雙贏,張三的造船業務能擴張、個人財富能大大增加,而投資者的未來回報預期也遠優於銀行存款利息。
當生産能力低下、金融交易工具不發達的時候,人們會爲了生存而願意犧牲一些個人自由,比如,以前人們願意 接受部落公有制、儒家“三綱五常”剛性社會秩序。但是,一旦物質生産能力足夠高、金融市場足夠發達,繼續犧牲個人自由、個人權利就沒必要,社會文化必然會 做相應調整,這也是中國今天的經歷
如果我們把西元1600年左右的國家分成兩組,一組是國庫深藏萬寶的國家,像明朝中國在那時國庫藏銀 1250萬兩(儘管明朝當時快要滅亡)、印度國庫藏金6200萬塊、土耳其帝國藏金1600萬塊、日本朝廷存金1030萬塊;另一組是負債累累的國家,像 西班牙、英國、法國、荷蘭、各義大利城邦國家。那麽,從400年前到19世紀、20世紀,哪組國家發展得更好呢?當年國庫藏金萬貫的國家,除日本於19世 紀後期通過明治維新而改變其命運外,其他的到今天還都是發展中國家,而當時負債累累的卻是今天的發達國家!
美國獨立的起因當然是英國對北美殖民地的徵稅權失控,殖民地人必須向英國交稅,但卻沒權選舉代表進入英國 議會,去參政、議政、立法。這一背景很重要,因爲這決定了美國獨立戰爭以及之後政府的開支不能靠大規模加稅來彌補:如果新成立的政府也要加稅,爲什麽還要 獨立呢?所以,各屆大陸會議(ContinentalCongress,獨立運動、獨立戰爭期間的決策機構)只能靠多印紙幣、借債,來找到財務支援。但 是,那時期既沒有聯邦政府、更沒有收稅機構,“大陸幣”、戰爭債難以有市場,在1776至1787年間不斷出現的債務困難,幾次都差點讓獨立運動破産,差 點迫使北美重回英國的懷抱!

  實際上,宣佈獨立不久的美國,更大的挑戰不在跟英軍的戰場上,而是在經費的來源上。起初,第一屆大陸會議 考慮過在各州徵稅,但因上面講到的原因被很快否決。獨立戰爭開支主要靠以下幾方面來源,第一是由政府發行“大陸幣”,在1775至1780年間共印了37 次“大陸幣”;第二,由大陸會議政府發行債券,1775年發行首批公債用於買軍火;第三,是十三州(殖民地)的份子貢獻,由各州自己發行戰爭債提供;第 四,從法國借來的貸款;再就是給士兵、給供應商寫欠條。

  到1780年末,政府債已經沒人買了;各州也彈盡糧絕,不願再發債奉獻了;大多數士兵的服役期到年底就結束,不願再收欠條作軍餉;眼看大陸軍就要失敗,幾乎沒有人再願意接受大陸幣。

   就在獨立運動要告終之際,華盛頓派助理前往法國,成功說服法國國王再借美國250萬法國金幣。法國貸款沒到之前,這一消息讓後來成爲美國第一任財政部長 的亞歷山大·漢密爾頓先將其做抵押,立即通過再貸款得到救命錢,讓獨立軍維繫到次年9月。最終,在法國海軍的支援下,大陸軍於1781年9月在南方港口城 市約克鎮打贏關鍵一戰,從此扭轉獨立戰爭的局面,迫使英國於1783年9月簽署《巴黎條約》,承認美國獨立。一個年輕國家就這樣靠舉債幸存下來。
1783年獨立戰爭正式結束了,但是,建國的挑戰卻剛開始。如果說今天的全球金融危機是因美國聯邦政府、 地方政府、企業、家庭寫“借條”太多,因債務泛濫而産生的,那麽,1783年時的美國貨幣、“借條”、債券種類並沒少多少,僅各類戰爭債、州政府債、社區 債所用到的支付貨幣就五花八門,有以“老大陸幣”、以“新大陸幣”、以墨西哥銀元、以西班牙銀元、英鎊,有的債券乾脆就沒注明以什麽貨幣支付。整個金融市 場一片混亂,許多債券的價格不到其面值的10%,基本沒人問津,商品市場也沒有秩序。這種亂局嚴重影響人們對美國前景的信心,挑戰新共和國的命運。
1790年1月,年紀才33歲的財政部長亞歷山大·漢密爾頓,向國會遞交一份債務重組計劃,宣佈在 1788年憲法通過之前美國發行的所有債務,包括聯邦與地方政府發的各種戰爭債、獨立戰爭軍隊簽的各類借條,全部按原條款一分一文由聯邦政府全額付清。爲 了兌現承諾,聯邦政府發行三隻新債券,頭兩隻債券年息6%(一隻於1791年1月開始付息,另一隻到1801年才付息),第三隻債券只付年息3%。換言 之,由這三隻可以自由交易的債券取代原來五花八門的戰爭債,大大簡化新國家的債務局面。

  今天看,漢密爾頓的債務重組舉措,好像只是一 種簡單的債務證券化運作,但是,他的天才創新在於,這三隻債券埋下了紐約證券交易所,也就是“華爾街”的種子,因爲這些債券從1790年10月上市交易 後,加上次年由漢密爾頓推出的“美國銀行”(BankoftheUnitedStates)股票,立即將市場的力量聚焦在這四隻證券,強化價格發現機制, 提升流動性,集中展現市場活力。從此,美國資本市場一發不可收,爲之後的工業革命、科技創新效勞。

  美國金融之父漢密爾頓的創舉的意義也在於,他讓這三隻債券成爲反映美國未來前景的晴雨錶,債券價格就是市場對美國未來的定價。———漢密爾頓之兌現過去所有戰爭債的承諾,振奮了市場對美國未來的信心,使這些債券價格隨即猛漲,爲更多的政府融資廣開財路!

那麽,從美國的經歷中爲什麽我們能理解到,230年前負債累累的美國以及400年前債負壓身的西歐國家, 反而在那之後勝過當時國庫滿滿的中國、印度呢?第一,國庫錢越多、朝廷銀庫越滿,國王、皇帝就越不需要靠老百姓的錢養著;相反,越是朝廷欠債累累的國家, 其國王、政府就必然要依賴老百姓交稅、有求于百姓,這最終能制約國王的權力、促進民主與規則的發展。如哈佛大學教授RichardPipes在 《PropertyandFreedom》中所說,之所以民主法治能在英國興起,就是因爲在英國皇家把土地權逐步賣掉之後,國王不得不每年與掌握徵稅權的 議會交涉。美國也一樣,一旦國家負債累累,而老百姓又不得不交稅的時候,連那些本來不關心政治的公民也不得不關心政府的權力、自己的權利,交稅是提醒公民 權利、感受政府權力的最具體方式。不需要徵稅也能自己富有的君主或者政府,其制度必會走向專制。

  第二,就如當年美國三隻國債所表現 的,這些國債的存在與交易給市場提供了評估其政府政策與制度優劣的具體工具,通過國債價格的上漲下跌,立即反映市場對國家未來的定價。只要國家的負債足夠 高、只要繼續發債的需要還在,國債價格的下跌必然逼著政府對其政策或法律做出修正。公民投票是民主制度的重要形式,但投票無法天天進行,而證券市場對國家 的監督、評估、定價卻是每時每刻的!美國和英國的興起如此,其他西歐國家的經歷要麽也如此。負債、債券市場、徵稅、納稅人,這都是民主憲政的磚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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