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臘文明

古希臘文明就像這橄欖樹遍生亞非 歐一樣，它與小亞細亞文明，與兩河文明，與波斯乃至印度文明，與埃及文明，都有千絲萬縷的淵源，總之是三大洲文明的結晶體。《聖經·舊約》是猶太人寫的， 猶太人曾經立國的西亞也盛産橄欖樹和無花果——希臘的其他常見樹種松柏桃李葡萄則與中國差不多；而《聖經》中“耶穌”一詞卻來自希臘語“塗油的人”。《新 約全書》是基督教的經典，它卻是根據舊約用希臘語編寫的，而“天堂”一詞又是希臘人從古波斯語借用來的。

希臘人曾經很驕傲，稱不會講希臘語的人是野蠻人，但“希臘人”（Greeks）卻是一個羅馬人的版本，起初是貶義的，希臘人則向來自稱是 Hellenes。這些都是《康橋古希臘史》的說法，言之有據。衆所周知的波斯與希臘聯軍之戰，雅典與斯巴達的希臘城邦盟主之爭的伯羅奔尼撒之戰，及後來 波斯、雅典與斯巴達之間的合縱連橫，頗像一部地中海版的三國演義。第一次大規模“希臘化”得益於北方蠻族馬其頓人裔的亞歷山大大帝的東征；第二次得益于景 仰希臘文明的羅馬皇帝哈德良等君主；歷史的加減乘除與“正反合”豈能簡單地用善惡成敗來論定？

美國學者威廉·弗格森的《希臘帝國主義》一書，我知其名卻未讀過；有學者說古希臘人也曾幹過海盜的營生，顧准說遠古希臘也曾存在過神授王權。我傾向 于認同顧准說的，希臘以雅典爲代表的城邦自治與直接民主制，得益於海上貿易、海外殖民帶來的本土工商業繁榮、生産力相對發達。其旁證是義大利的城邦國家威 尼斯的相似性。

學建築出身的同代人郭學明先生，主要在歐美從事建築裝飾裝修工程，2009年送我他出版的文化隨筆集《旅途上的建築——漫步歐洲》；此書圖文並茂， 生動地展現了“建築是凝固的詩句，可觸摸的思想，有形狀的文化，能看見的制度，以及未消逝的歷史”；其中一章《建在木樁上的城市》，是借建築介紹義大利水 城威尼斯歷史的，我讀得津津有味，但看過之後也就印象漸淡。不料這回在希臘，強烈地感覺到威尼斯曾經那麽“威水”過！

飛克裏特島伊拉克利翁市，首先入眼的就是城堡，一問也是威尼斯人建的。到哈尼亞古鎮，又有威尼斯城堡！看來，這威尼斯的殖民統治是地中海 地區繞不過的歷史，威尼斯人對外“持劍經商”厲害呀！
威尼斯人憑什麽這般厲害？回讀郭著，摘要轉述是：西元453年匈奴人大舉入侵義大利，四萬多難民逃到離陸地4公里的海島威尼斯；這塊僅7平方公里的 沼澤地，環境惡劣，但這裏的人們靠經營鹽業、靠海外貿易積累了巨量的財富，建立了以資本爲核心、以定量管理、雇傭勞動和契約原則爲基本特徵的資本主義，同 時也建立起強大的船隊和海軍對外掠奪，使得這個最多時也就十幾萬人口的城市共和國，從西元1000年起在歐洲（主要是地中海地區），稱雄五百年之久。對希 臘沿海和克裏特島的殖民，是在1202年威尼斯以財力支援和海軍參與第四次十字軍東征之後。而納夫普利翁的城堡，是威尼斯人與奧斯曼帝國爭霸，第二次佔領 期間（1686-1715）修建的。

威尼斯崛起的內部活力和凝聚力，一來源於自發形成的資本主義制度，二來源於實行城邦民主制，基本繼承了古希臘雅典的民主傳統，不同的只是在全民大會 直接民主基礎上設立了一千多人的擴大會議和相當於議會的四十多人的委員會，也就是代議制的雛型。總督雖貴爲共和國元首，卻不可以自行決定接待外國客人，不 可以隨意離開威尼斯，禮品僅限於接受鮮花和芳草，更不能推薦自己的繼位人，違反這些法令就要被委員會（議會）罷免或判刑，乃至因企圖擅權而以叛國罪處死。 對內民主、對外霸權，簡直就是英美列強的祖師爺嘛。

1821年 3月25日，希臘人打響了從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奴役下求解放的獨立戰爭，經過8年多浴血奮戰，土耳其軍隊終於撤出統治了近四個世紀的希臘。

距離希臘本土130公里的克裏特島，存在過的米諾斯文明，約在西元前3000年到前1000年，大體相當於我國的夏朝和有文字紀錄的商朝；它顯然有 埃及文化和美索不達米亞文化等東方那一套的影響，但仍可以說是西方文明的發源地。由克囉索斯王宮遺址發掘成果可以推知，其建築水平與我國安陽的殷墟考古發 現相比，完全不在一個層次。前者已有三四層的堅固建築，像模像樣流存至今的壁畫，後者還是窩棚般的房舍和粗陋的勾勾劃劃。

希臘本土，約西元前1600年到西元前1150年的邁錫尼文明，有人認爲是歐洲文明的第二樂章、希臘文明的第一樂章。它的年代相當於我國的商朝，王 城遺址也是一個又一個王室成員的墓葬坑。令人驚奇的不是一個堅信荷馬史詩爲真事的考古愛好者海因裏希·謝裏曼發現了它，並且挖出了《伊利亞特》中寫到的阿 伽門農王戴的那種金面具（專業人士說實際産自16世紀），而是你想不出王城入口那個著名的獅子門和厚厚的城牆，所用巨石憑什麽神力擡舉，難道真有什麽獨眼 巨人幫忙嗎？又，那麽早的年代，邁錫尼人居然能建那麽高技術的阿特柔斯珍寶庫——有人說是阿伽門農的墓，有人說是他的先王的，這無關緊要；有人說是陵墓， 有人說是藏寶室，也許兼而是之。這個保存完好的珍寶庫（石砌圓形墓穴），空間是那麽大，穹頂是那麽高闊，開後世大教堂穹頂之先河，沒有精准的力學設計和嚴 謹的施工技術，根本不可能保存至今，令人不得不讚歎。

而埃皮達洛斯康復醫院遺址群，是我認爲最值得欣賞的名勝古迹。這個地方本來是爲了供奉阿波羅之子、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古人患病了常來這裏祈禱和 治療，這裏的博物館內還陳列著古代的醫療器械。因此，這裏有神廟，有醫院，有求醫者的客房，有浴池，還有古希臘常見的運動場和劇場。這個康復中心，功能設 施多麽“現代化”！西元前五世紀的體育場館廢墟仍能隱約想見當年的情景；而西元前4世紀修造的露天劇場，經發掘整理今天仍然可以使用！偌大的埃皮達洛斯劇 場，有55排座位，可容納14000名觀衆，比雅典衛城半山坡至今仍在演出的那個劇場大得多。每年的“雅典夏日藝術節”，這裏是演出場所之一。其音響效果 之完美令人稱奇，據說是地理位置選擇極佳。古代沒有擴音設備，又是露天演出，考慮聲音效果是必然的，但設計時有這份把握令人欽佩——英語導遊讓我們坐在高 處的座位上，聽她在底下平地的表演區扔一枚硬幣，可以依稀聽見其聲響。